进入腊月,小鬼子进驻炮楼,具体有几个人谁都不清楚。此外还有个10人小队不定期地在各个炮楼之间巡视。因而大春子他们一直潜伏着,不敢贸然行事。小鬼子要求隔天派人给炮楼送饭,若男从饭的数量上推断,炮楼里的鬼子不超过五六个。她身体稍好一些就每天爬到二楼戏台用望远镜监视村子里的炮楼。丁有龙怕她着凉,特意给她准备了个炭盆,被若男拒绝了。
“大大,你这样容易让我暴露目标!”
“戏楼上四面通风,这天咋能呆人咧?”丁有龙急了。
“……那就给我准备个狗皮褥子和一件大皮袄吧。”若男想了想说。
这天上午,她又猫在戏楼的一根柱子后面观察远处的炮楼。她默默地看着炮楼上的一个小窗口处架着的那支枪,突然她看到窗口后闪过一道亮光,晃地她睁不开眼睛。随即就听到几声枪响、同时感觉到有东西擦过自己的耳朵边,直
射到身后的墙上。墙面传来墙皮碎掉落地的声音。若男惊得立即匍匐在地,好半天她偷偷回头看,看到身后描绘着彩云山峦的戏台背景墙上留下几个枪眼儿。
是自己被发现了吗?若男摁着自己砰砰狂跳的心脏不敢再动。许久她抬头偷偷看炮楼上的那个小窗口,还没有用望远镜就又被一道亮光晃了一下。若男低头想了一阵想明白了,是她的望远镜的反光,她的反光也同样引起了炮楼里的鬼子的注意。她不能确定放枪的鬼子是不是也发现了她。
若男躲在更隐秘的角落,把破布条缠绕在望远镜的镜片前面继续监视那个炮楼。她时不时还是会被那个小窗口里的亮光晃下眼睛。若男推断鬼子应该没有发现她,对方只是心虚地在放枪。她暗自松了一口气。
炮楼放枪的事让丁有龙不准若男再上戏楼,可他哪能管得了那个从小就任性娇纵的林家大小姐。
几天后的一个十五,若男依旧躲在戏楼柱子后面观察村子里的炮楼。
“你个懒婆姨,一让你干点事,你就懒驴上磨屎尿多!”
“人家四婶子早走咧!让你屎尿多!让你屎尿多!”
“就走咧!就走咧!”女声回应。
若男不用拿望远镜看也听出来了,又是那个林福全在吼他的婆姨。上次她用弹弓打过林福全后被丁有龙狠狠地数落了一顿,这次她不打算再管了。
“哎呦!就走咧!哎呦——”
前院传来招娣的哭腔。若男忍不住拿望远镜看向前院。就见招娣肩挑一个扁担,前后挑着两个灶房专用的大木箱,她这是……是要给鬼子送饭去么?
若男急得立即爬到楼梯口,三步并两步地下楼往前院跑,自从她被人发现后里院门就不再上锁了。她跑到前院时,招娣挑着扁担正要迈出大门。
“站住!”若男低吼一声。
招娣回头一看是若男就情不自禁地站住,还放下了肩上的担子。
“咋咧?”她问。
“你是去给小鬼子送饭?”若男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能去!让你男人去!”
“为啥咧?”招娣不解地问。
“……反正你就是不能去!”
招娣愣在原地。院子里三三两两地站着几个人等着看热闹。
“还磨蹭!还不走?四婶子早去咧,到时候日本人要找你麻烦,我可不管!”林福全不耐烦地嚷。
招娣犹豫了一下,又挑起胆子。
“放下!”林若男几步走上前把招娣拽到自己身边。
“招娣!你到底听谁的!你是吃了——”林福全的后半句话还没出口就僵在原地。
因为林若男从后腰掏出一支手枪对准了他的头。
院子里的人顿时都像是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术,僵立在原地。林若男不说话、利索地打开手枪保险再次对准林福全的脑袋。
“大、大小姐……”林福全随即一哆嗦。
林若男依旧沉默着不说话。
“招、招娣,你、你是不是想当寡妇?你就看着你男人让别人打死咧?”林福全闭上眼睛哭喊。
招娣回过神来,立即朝身边的林若男扑过去、伸出双手去挠若男的脸,若男担心枪走火伤及无辜赶忙去关手枪保险,这个空当就被招娣扑倒,脑后那个伤口重重磕在地上。若男闷哼一声晕了过去。
“呀!大、大小姐——”招娣扑在林若男身上惊慌失措地叫道。
此时,炮楼里突然传来几声震天的枪响,所有人都惊呆了,院子里的几个人抱头窜回屋里。大春子和丁有龙从里院急慌慌跑出来,他们趴门缝儿看看院外炮楼的方向,随后就看到了倒在院子地上的若男和还趴在她身上的招娣。
“若男!”大春子大喊一声,过去扯开招娣推到一边。他小心地托起若男的头,地上留下一滩血迹。
“哎呀!”招娣叫出声。
大春子打横抱起若男往里院跑。丁有龙瞪一眼呆愣在原地的招娣和林福全,也跟了进去。
一个时辰后,林若男醒转过来、头痛欲裂,脸上也火辣辣地疼。脸侧被指甲抓出几道血印子,脑后的那个伤口缝针处又被撞开,丁有龙找来村里的郎中给上了止血治外伤的药,现在用布条紧紧裹着。她斜倚在被子上,脑后疼得只能把脸埋进被子里,不小心蹭到侧脸上的抓伤,又是一阵阵吸凉气。大春子在一边心疼地皱着眉。
这时,跑进来一个小伙计,看着大春子说:
“日本鬼子叫村长去咧!”
“哪儿的鬼子?”大春子问。
“炮楼里的。”
大春子略作迟疑就往外走。
“沉住气!别急慌!”丁有龙冲着已经走到门外的大春子叮嘱。
“知道——”院子里传来大春子远去的声音。
若男屋里,林若男斜倚在炕上,丁有龙和孙墨海坐在炕边焦急地等着。炕边的一盏小油灯时明时暗。
“哐当——”一声,大春子推门而入。
三人的眼睛齐齐看向他。
“出事了!四婶子出事了,鬼子让去接人……让拿门板去接人。”大春子说。
三个人都愣住。
“……我还得跟四
叔接人去。”大春子说完就推门出去了,留下屋里三个仍在发呆的人。
三个人已经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,但是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。
凌晨时分,前院不时传来几声女人的哭喊声和男人不甘的叫骂声。
突然,房门被推开。滚进来一个人,进来就趴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。
“谁?”丁有龙大声问。
孙墨海赶忙拨亮油灯去照地上磕头的人。那个人缓缓抬头,竟是招娣!
“又是你!你、你这个祸害!”丁有龙说着转身就去拿条案上大花瓶里插着的一个
鸡毛掸子。
“别、别打她——”炕上的若男虚弱地说。
“大小姐,我错怪你了!我、我该打!”招娣边说边又开始磕头。
丁有龙举起的
鸡毛掸子眼看就要落下来。
“别打她——大大——”林若男探过身子去拦,却一头栽到炕下。
“若男!”
丁有龙低叫一声赶忙去接,趴在地上的招娣先他一步扑过去接住了掉下来的若男,两人合力把若男扶回炕上。招娣看到林若男脑后布条上渗出的血,就开始边哭边抹眼泪。
“大小姐,我错怪你了,你救了我,可我差点就把你给害死了……呜呜……”
“亏你还知道!”丁有龙瞪她一眼说。
“大小姐,我要赎罪,我不走了,就让我留下来伺候你吧!”
招娣又跪在丁有龙面前,哭着说:
“丁管家,就让我给大小姐当个丫鬟吧,我要赎我的罪过咧……呜呜……”
丁有龙看向林若男,炕上的若男对着招娣虚弱地说:
“别叫我大小姐,叫我若男。”
丁有龙看着孙墨海,两人都想到了一处:若男身上有伤,这后院里一直没有女人,他们三个男人照顾起来也确实不太方便,大春子虽说是姑爷,可终究还没有成亲。
“那好,你好好照顾大小姐……你要是再泼再疯、出事了,我饶不了你!”丁有龙说。
深夜,炕边昏暗的油灯下,林若男开始发烧,她双颊赤红、低声呻吟。炕下的招娣急得一遍又一遍地用冷水把手巾打湿敷在她的额头。
“我疼、我疼,囡囡,我疼……”林若男紧闭双眼、说着糊话。
“大小姐……若、若男,你哪里疼?”招娣凑上前问。
“囡囡,不要管我,你快跑,囡囡快跑、跑……”
招娣低头想了想,随即脱鞋上炕。她小心地托起林若男的头,还好,血迹干涸没有继续渗血。她看若男一直侧身躺着就想把她放平,结果刚放平,若男就叫了一声:
“疼!囡囡,我疼——”
招娣吓得赶紧又把她侧过去。她小心地解开若男的皂布棉袄、脱掉,又去解开里面贴身白色中衣的扣袢,刚脱到肩膀就不由地失声尖叫,她赶紧捂住自己的
嘴。映入眼帘的是从肩膀开始的一道长长的可怕的伤口,招娣慢慢往下褪去中衣,长长的伤口也越露越多、一直到腰下……伤疤带上缝针的痕迹,像一条巨大而丑陋的大蜈蚣紧紧吸附在若男的后背上,因为身体发烧,整条蜈蚣显出狰狞恐怖的紫红色。
招娣抑制着不哭出声音,她扯过被子把若男紧紧裹住,开始哆哆嗦嗦地解自己的扣子脱去衣服,然后她把若男小心地扶起来背靠在自己怀里。滚烫的肌肤接触到冰凉的肌肤,两人同时打了个哆嗦。
“囡囡,我疼——”林若男还在说着糊话。
“知道、我知道,若男,一会儿就不疼了。”招娣柔声说。
被子里,招娣紧紧环抱着胸前的若男,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流进若男的脖子里。就是眼前的这个人,就是这个满身是伤是痛的人,拿枪逼着自己的男人救下了自己!从小到大,算上自己的爹娘姐弟,也没有遇到过今天白天对自己这样好的人!而且这不是她第一次对自己这么好了,前一阵自己挨男人打时,就是这个人用弹弓救了自己!
招娣边哭边在心里唤着若男的名字,越想越觉得若男的好,也越是心疼自己怀里的这个人。